从深山到诊室 白沙黎医黎药焕发新生机 | 南国智库·市县观察
南海网、新海南客户端记者 梁振文
7月19日清晨,白沙黎族自治县牙叉镇一带的山林还裹着雾气,65岁的符金马已经背起药篓往林子里走。脚边伸筋藤、重楼叶、过江龙沾着露水,在旁人眼里,这是野草。而在符金马眼里,这是祖辈留下的宝贝。这位黎族医药非遗传承人,打小跟奶奶上山认百草,行医近四十年,手里攥着五代人口耳相传的蛇伤验方,也曾见过太多人被毒蛇咬伤、风湿骨痛折磨,靠着山里这些草木缓过一口气。
如今,他背篓里的不仅是草药,更是一门正从深山村寨走向公立医院、走向法定标准、走向广阔天地的千年技艺。

符金马(右三)带领多名黎医给病人问诊。白沙茶城医院提供
父亲被蛇咬的那年 他决定学药
1961年秋,符金马出生在白沙一个黎医药世家。家里长辈懂草、懂伤、懂毒,日子过得清苦,却把治病的本事悄悄往下传。“12岁跟着奶奶上山,她让我认药、采药,还拿鸡骨头折了做实验,教我怎么用草药接骨。”符金马说,那时候不懂什么科学,只晓得这些药敷了上去,鸡的骨头慢慢长牢,心里就认定这些东西有用。
真正让他下定决心钻研这门手艺的,是1970年的一次意外。父亲上山采药,被一条剧毒蛇咬了。还是孩童的符金马吓得手足无措,眼睁睁看着父亲伤口肿起来。幸亏家里老人懂方子,捣烂重楼叶、万精叶、路通叶,泡开水服下,又外敷草药,几天后父亲挺了过来。那之后,他发誓要把治蛇伤这门技艺学精,不能让乡亲也遭这种罪。
1986年起,他开始正式给人看病。山区潮湿,风湿骨痛、蛇伤、皮肤病是常事。他用的药全是本地野生草本:蛇伤类用重楼、蛇总管;风湿骨痛类用过江龙、九节叶、五指毛桃,配伍讲究因人而异、因病调方,不主张单一用药。外治技艺也一套套传下来——黎药熏蒸、药浴、牛角罐刮痧,都是黎族千年非遗古法。“药进身体,也调经络,内外一起治,才稳得住。”他说。
可这条路走得不容易。早年没人当他是“医生”,只当是“土郎中”。野生药材越来越少,制作设备简陋,全靠手作。年轻人嫌苦嫌穷,不肯学。“这药要是在我这断了,对得起祖宗吗?”符金马一直咬牙撑着。

黎医在给病人做按摩治疗。白沙茶城医院提供
从村寨偏方到公立医院诊室 他带着黎药走出深山
白沙森林覆盖率81.52%,森林面积258万亩,药用植物不少于800种,槟榔、益智、裸花紫珠、广藿香漫山遍野。过去这些草木只养着村寨里的黎医。如今,它们开始融入整个县的医疗体系。
“以前黎医分散行医,各干各的,没人管、没人帮,传承快断了。”白沙卫健委副主任张羽说。2022年,白沙卫健委推动成立白沙黎族医药协会,符金马任会长,155名本土黎医、爱好者入会。有了交流平台、培训渠道,也能把黎药验方往上报。协会连着搞下乡义诊,到2026年5月已开展65场,服务群众4100人次。

位于白沙县城的茶城医院内的医生办公室。记者 梁振文 摄
更大的转折在医疗场地的建设。白沙财政划拨近500万元,在白沙县城的茶城医院建起黎族医药体验区,2023年挂牌。两百来平方米的空间里,接诊堂、熏蒸室、足浴室、按摩室、药材展览区、文化长廊一应俱全,每天有中医师、护士、黎医轮流坐诊。附近居民来做黎药熏蒸、药酒推拿、牛角罐、黎药足疗,花费不高,就近就能治慢性病、风湿痛。2025年至今,体验区接诊1300余人次,特色理疗1200人次,金边蚂蟥疗法服务400余人次,口碑就这样慢慢传开了。“黎药简便验廉,山区人家门口就能看上。”张羽说。

药品展示。记者 梁振文 摄
毒蛇咬伤治疗最能体现中西医结合思路。急性期先用抗蛇毒血清、切开引流、抗感染、补液,先把命保住;恢复期改用黎药湿敷,活血化瘀、提脓祛腐、生肌敛疮。“西医救急,黎药调本,合在一起才完整。”符金马见过不少病人,急性期过了伤口久不愈合,加上黎药调理,才真正好透。
立规矩、定标准 黎药进入法治化新征程
2025年4月,《白沙黎族自治县黎医药保护与发展条例》正式实施,白沙全县黎医药发展迎来法治化新发展。法条明确支持公立医院聘用有专长的黎医,解决“有技无证”困境;组织黎医参加省级中医医术确有专长考试,持证即可进医院坐诊。“身份一定,人心就稳了。”张羽说。
标准化是另一块硬骨头。由海南医科大学牵头、白沙县人民医院参与起草的4项“海南金边蚂蟥(菲牛蛭)”国家级团体标准发布,2025年11月起实施,覆盖活体养殖、药材标准、外用疗法操作规范等全链条环节。“白沙已经建成了全省首个标准化金边蚂蟥活体外用诊室。”张羽介绍,菲牛蛭过去只是田里“吸血鬼”,现在成了临床上的“瑰宝”,用来改善血液循环、促进慢性病康复。另有两项标准还在复核,预计年内落地。
与此同时,黎医人才培育也同步跟上。2024年至今办了三期黎医药骨干培训班,培训县乡村医护人员、民间黎医近300人次,课程涵盖菲牛蛭疗法、蛇伤救治、黎药熏蒸、沉香灸等。“让基层医生也会用黎药,老百姓不用跑远了。”张羽说。

茶城医院内的黎药治疗室。记者 梁振文 摄
药香之外,还多了一条生计路
白沙现在推“企业+农户”南药种植,青松乡、细水乡、牙叉镇种益智、裸花紫珠、虎乳灵芝,企业保底收购,农户有稳定收入,也算白沙“两山”转化的一种实践。药材起来了,产业链也往下延:黎药+康养+旅游,体验区里草药观赏、理疗、科普捆在一起。拍短视频、编《白沙黎族常用草药名录》,他们同时还往外讲黎药故事。
“年轻人得肯学,不能光嫌苦。”符金马心里仍惦记着传承。他带徒弟,坚持进山认药、随诊实操的老办法。同时也整理药方、拍教学素材,不让技艺只停在口头。他试着研发黎药酒、养生包,把古方往便民产品上靠,药性不变,更适合现代人。“就算穷尽余生,也要把方子留住,把人教会,不能让黎药变成往事。”这是符金马的执念,也是最大的心愿。
“黎药是原生态的,治慢病、调体质,正好对得上现在人的需要。”他说,黎药要走出去,得先立标准、做科研、证药效,再谈产业化。他不怕黎药被科学检验,怕的是没人来验。

茶城医院内的黎药展示柜。记者 梁振文 摄
“我们做的,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接住,再往前送一程。”站在茶城医院体验区的廊下,张羽语气平实地告诉记者。千年黎药,曾经只在村寨口耳相传,如今有了法规、进了医院、定了标准。路还很长,能不能传下去,要看往后有多少年轻人愿意接。
不过,白沙的黎医们都信一句话:药在人心里,也在山上草里。慢慢走,把这脉守下去,总有出头的一天。






